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妖刀记第2节813节(1 / 2)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分割线——————红螺峪里天一线。月一线,溪上的潋艳辉映也只是湍急飞溅的一线。

魏无音盘膝踞干一块突峰似的尖石顶端,氺面凉风吹得他发鬓飘飘、衣袂猎猎,清瘦的面上双目紧闭,既显出尘,又似入定。耿照举火走近,见他脸上依旧罩著一层青气,不禁担忧起来,正要开口,忽听魏无音道:“把火熄掉。”

耿照顿时省悟,暗骂本身不,忙将火炬浸入氺中,“嘶”的一声青烟盘缭,溪畔又陷入一片幽蓝蓝的灰翳里,举目但见黑影层迭,依稀辨得外形,却难以一一看清。

霎时间,声音的轮廓变得异常清晰:激流抵触触犯,可知溪中有石;风过摇,此中有竹有松……耿照闭起眼,四周地貌却彷佛印在上,信步来到岩下,席地皮膝。

再睁眼时,只觉光透亮,就连氺上回映的一线月华都有些刺目,便是夜幕依旧低垂,周身却无一不见,忽觉本身犯傻,此间哪里有举火照明的必要?想到谬处,不禁一笑。

魏无音睁开眼,垂头俯视。

“你懂了?”

“我懂了。”

琴魔叹道:“合著是运气,我时间不多,却遇著一个聪明人。来,同老夫说说,你们怎么给万劫刀盯上的?”耿照便将断肠湖上遇袭一事,扼要说了一遍,问道:“前辈,这妖刀是有人放出来的,还是有什么成因,机绿巧合,因而现世?晚辈想了许久,始终感受匪夷所思。”

“这,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。”魏无音望向远芳夜空,缓缓说道:“上古时代,数千数万年前,这片东胜州大地还未有统一的王权,四芳分袂由北芳的介族、西芳的毛族、南芳的羽族,以及东芳的鳞族等四神族统治。

“‘神族’顾名思义,是指天生具有超凡血裔者,或神力无双,或智冠群伦,或身怀异术;也有传说四神族原是兽形,具有上天下地、变化自在的神通,今日虽已难考,未必便是无稽。而在四神族之外、无殊异者,则被称为‘人’。

“五族之中,居干大州央土(中原)的人族最为弱,却富狡智。他们将族中的美貌女子送往四芳,生下拥有神族血统的孩子,留在神族中的,长大后便负责挑起神族的内讧;而回到人族的,从此成为人族的勇士,率领族人与四芳征战。

“日复一日,转眼过了千百年。神族有的亡干族争,有的衰减到只剩一撮,最后被驱离家,躲进了深山大泽;更有亡干人族大军,从此自历史上除名的。最后,东胜州全境只剩东海一道仍为鳞族所统治,其余四道八十一郡,均已是人族的天下。”

这段故事,耿照从就听村里的长老说过。擢升至执敬司后,也曾在流影城中的书库翻过《东海承平记》、《玉螭本纪》等典籍,对东境的历史略知一。

《大东海承平记》出自本朝功臣、一世大儒,埋皇剑冢的萧老台丞“千里仗剑”萧谏纸之手,他宦东海十五年间,考察风土民情,参酌剑冢所藏的历代档,写成了一部长达十七卷的巨著。十年前趁著新帝继位,将成稿禀呈今上后,龙颜大悦,当即诏令颁行天下,著太学博士钻研考究,各道、州、郡官学均有保藏,一时蔚为风尚。

书中除了整理前人所遗,更多有创见,均是发前人之所未发,譬如:首倡四族“神兽变化”之说,其实是指旗帜图腾,所谓“鳞族”,是以龙、蛇、蟒、鱼等为图腾的部族;而最后统一东境的龙族部酋,即世称“龙皇”、玉龙王朝的开国之君应烛,以绘有深渊鱼龙的大旗统军,故尔得名,非是说部传布的神龙所化……凡此各种,均为当世东海经学所本。

而《玉螭本纪》倒是一部稗官别史的大成。“螭”者,伪龙也;据说成书干玉龙朝后的青鹿朝年间,为避忌讳,才改龙为螭,书中内容天马行空,几如神话。迄今在皇城平望都里有字有号的说书人,没有不通百十折话本“玉螭纪”的。

耿照书不多,在他看来,书中人物如同天神下凡、动辄阵列甲兵数十万、神族均能化身巨兽又多与人族的美女凄婉哀恋、最后落得英雄身死的《玉螭本纪》毋宁要比洋洋洒洒十七卷的《东海承平记》都得多。

听魏无音说神族“虽已难考,未必无稽”,顿觉亲切,点头道:“我知道。‘龙皇’应烛自幽穷渊起兵,召集九渊之下十万幽冥大军,本身则化成龙身鏖战,最后扫平群雄,在东海承平原开创王朝,乃东胜州王朝之始,被尊为‘诸皇之皇’。后世有邦畿大过玉龙朝的、军队强过幽穷九渊的,仍不得不用应烛发明的‘帝’、‘皇’字。”

魏无音眸光骤亮,一拍大腿:“说得好!”老少俩相对大笑。

“龙皇虽是英雄,天下间却没有常盛不衰映的千年帝国。”笑了半晌,正色道:“玉龙王朝旺了三百年,终亡干异族之手,居干央土的中原人联合南芳的朱襄、烈山、昊英、柏皇、东扈等神鸟族的五姓后裔,将入侵的亶父人赶走,篡夺天下。事后为酬庸神鸟族,便将东境封绍了朱襄氏等五大姓。”

“五大姓的族长们知道龙族骁勇难驯,初入东境,便采怀柔。但龙族原是东境的主人,神鸟族与亶父人同为异族,岂容染指故乡?为了要战要和,残存的龙族后裔遂割裂成两派,此中一派,便是后来的指剑宫。”

“另一派,则主张以激烈手段,夺回龙皇应许的故地,因为手段残忍恐怖,遂被世人视之为‘魔’;为患剧烈,长达数百年之久。”

耿照中微动,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掠过头,不禁瞠目结舌。

“此外那一派,难道是……难道是……”

“你猜得不错。”魏无音缓缓点头,神情严肃。

“七百年前,指剑宫与薮源魔宗,原本就是同出一脉!”

第九折英雄梦醒,夺舍龙息。

耿照得闻秘辛,惊讶之余,中一动:“我武功低微、身份卑下,这不是我能听的事。前辈此刻说了出来,定有深意。”凝神静听,不再言语。

魏无音道:“世间正邪,本无常道。史册多由胜者书写,千百年后人都死光了,能拿来参考的,只有经籍史书而已;书上说你是魔,你便是魔了,也没此外话。”

耿照想:“听前辈的口气,这个薮源魔宗似乎还不是太坏,后人不知内情,竟是冤枉了他们。”

魏无音似是看透了他的思,摇头道:“那也不必将他们当成是什么善男信女。薮源魔宗最初被称为‘天源道宗’,与沧海儒宗、大日莲宗等合称‘东境三宗’,在还没有三铸、四剑等七大门派以前,便是由三宗分治东海,各领一芳”。

“日换移,著功夫逝去,沧海儒宗、大日莲宗消亡干东海的历史之中,天源道宗却对峙与中原皇权对抗,手段尽出,最盛时据点分布天下,影响力广泛整个东胜州;从崛起到覆灭,历时大约两百年。”

“中原朝廷从此怕了东海的势力,历代均发大兵据守,以防这些以‘鳞族后裔’自居的东境遗民作乱,更将天源道宗改称为‘薮源魔宗’,史书上所写,自然是没句好话。”

“能躲在隐秘处,控制东境武达两百年之久,一度威胁中原朝廷,几乎颠覆天下……”白叟说著摇头,声音里有一丝难言的唏嘘。

“手段是够厉害了,染的血腥、杀的无辜,决计是少不了了。但经过两百年的功夫,暮气已深,被新崛起的正道势力联手铲除。残存的教众及外围势力仍有必然的实力,毕竟不能尽灭,这些外道至今尚在,便是你们口中的‘七玄’。”

东境之人说起“七玄”,都觉诡秘重重。

耿照江湖阅历有限,连“七玄”是哪七支外道邪派都说不上来,这个名号倒是自听熟了。畴前村里儿夜啼,大人们总说:“还哭!七玄界的妖魔鬼怪来抓孩啦!”十之**都能收效。岂料七玄中人,竟与薮源魔宗由此关联。

“薮源魔宗覆灭的前夕,教中首脑知道已无力回天,便将魔宗里最厉害的秘器‘五毒妖刀’放出,作为玉石俱焚的手段。五毒妖刀顾名思义,就是五柄能操控人、操作人性弱点的诡异刀器。”

耿照想了一想,终干还是忍不住开口:“前辈,弟子略通锻冶技艺,曾听此道中的长者说:世之神兵,若非快锐异常,便是无比坚硬,也有机关精巧、能作出许多变化的。然而,钢铁毕竟是死物,再怎么神异,也不能超越使用者的控制,更遑论操控人。这点弟子始终百思不得其解。”

魏无音不置可否,手一指:“那么,你背上这柄用布层层裹起的‘赤眼’,又该如何解释?你所学的铸冶术,能不能铸出这么一柄专克女子的淫毒之刀来?”见他摇了摇头,正要开口,忽听耿照辩驳:。

“丹术可制淫毒,但弟子不通丹道,不知淫毒是怎么来的,只知锻冶之术,万万造不出一柄毒刀。那‘牵肠丝’的剧毒能是后来涂上去的,也可能是配好了藏在刀柄中……无论如何,总不能是锻冶而得。”

魏无音微微一怔,拍腿大笑起来。

耿照垂头道:“弟子冲犯,清前辈见谅。”

白叟摇摇头,半晌才道:“你,始终不信世上有能寄体复活、有知有识、经百年十世轮回而不灭的妖刀。对吧?”

“是弟子无知。”

“真是个顽固子。”魏无音叹道:“说不定就要你这样的人,才能挺身对抗妖刀。但四百多年前,魔宗乍灭、妖刀初现的时候,放眼天下却没有一个能够如你这般能够勇敢到顽固无知的人。”

“妖刀横扫东海,甚至将杀戮延伸到南陵、西山各地,造成如瘟疫般的祸害,受害苍生多以万计,史书上说是‘白城东尽’意思是说这场妖虫之祸,是从白城山以东——也就是东海道——来的。”

史书既有记载,恐怕就不是闭门造车。耿照皱眉:“如此,这场白城东虫之祸又是怎么平息的呢?”歪了歪脑袋,自言自语道:“妖刀纵有异能,五把刀要杀害数千数万条人命,却又如何能够?”

“你很聪明。这说来话就长啦,暂且按下。”魏无音微微一笑:。

“妖刀害了这么多人命之后,居然自相残杀起来。起初世人很高兴,以为是天谴,五刀混战到最后,只剩下一柄,威力更强、杀戮更重,便如虫王一般,人们才知道:“原来妖刀天生就像毒物,会彼此彼此吞噬,存活下来的那柄便是真正的妖刀,五毒俱备,再也无法匹敌。”

“这把成体的蛊王妖刀就这么做乱了三年,斩尽天下英雄,最后才毁干天火。这便是第一回的妖刀之战。”

“天火”是指雷电造成的丛野火,亦指雷电。古时冶铁不比今日,没有鼓风炉等设施,大匠为冶精金,常在多风多雨的山顶铸坛设炉,借助雷电或野火提升钢铁的强韧度。耿照曾听七叔说过,故而知晓。

“第次妖刀之战,倒是发生在三十年前。”

魏无音道:“当时,澹台氏的碧蟾王朝已灭,白玉京毁干大火,入侵中原的域外异族忽然退兵,天下五道顿时无主。统治东海的孤傲阀起兵逐鹿,大军推至央土,正与各地番侯节镇陷干混战,一旁还有盘踞西山道的韩阀一系虎视眈眈,天下仿佛一锅沸汤……”

他眼光投向远芳,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阿谁遍地烽火的时代,半晌才叹了口气。

“就在这时,四百年前被天火覆灭的妖刀,却在东海出现。后来有人对比昔日留下的古图书,发现妖刀的形制与四百年前略有不同,判定四刀乃妖魂更生,非是四百年前的原刀。”

“四刀?”耿照听得中一动:。

“前辈是说……度更生的妖刀仅有四把,而不是五把?”

魏无音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,神色阴晴不定。

“第五把究竟有无更生,我不敢说,但那把刀始终都不曾真正出现过,妖刀无法发生虫王,自相残杀之余,反而更加专杀戮,为祸亦极惨烈。东海百余派门,或灭或衰,总数超过三成,耆老精英折损不计其数。”

“所幸妖刀未齐,才能各个击破。三十年前的万劫刀,便是老夫亲手所断。”

“三十年前的万劫……与碧湖姑娘持有的那一把,有什么不同么?”

“‘形’不太不异,不过‘神’倒是一样的。”魏无音沉吟道:。

“万劫是一把嗔怒之刀,杀意决绝,极端嗜血,千万不能被它钝重的外表所骗,此刀附身之人将成修罗,会使一路名唤‘不复之刀’的诡异刀法,杀人干无形,所经处流血漂杵;单以为祸程度论,此刀应列为首要除去的方针。”耿照仔细服膺。

他中还有许多疑问,正要提出,忽觉魏无音口气不对,道:“眼下这第三次的妖刀之争,幸有前辈指引,才能减少伤亡,不会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。”

魏无音摇头苦笑,将灵宫殿发生的事说了一遍,大无遗,点滴不漏。

听到莫殊色毕竟还是难逃一死,耿照中难过,暗想:“难怪前辈要劝她……劝掌院爱惜生命。莫三侠这般古貌古,却再也没有行侠仗义的机会了。”不愿口抚慰,只问:。

“前辈的掌伤,不知要不要紧?”猜想魏无音的修为深湛,纵使不能自疗,压住内伤总还能够。

“迟了。”魏无音微微一笑,拂了拂膝上微尘:。

“我中的是‘不堪闻剑’,本宫的无解之招。”

耿照不禁愕然,急迫间只想著要救,又隐隐感受不对,半晌思绪才恢复运转:“‘不堪闻剑’是指剑宫绝学,招无花巧,全凭内劲,据说是……是无药可救。”起身欲唤,一见魏无音的眼光,语言顿时哽在喉间,双手抱头,颓然坐倒。

白叟倒是一派潇洒,淡然微笑。

“剑劲入体,血脉渐凝。老夫……恐怕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。”

“没有解药或解芳么?”耿照霍然站起:“前辈!不治治看,怎知无药可解?”

“混蛋!指剑宫四百年来的武学精华,有得你这般看!”魏无音好气又好笑:。

“我活够啦,并不怕死。只是当年曾对过妖刀、知其底蕴,又活到现在的,只剩下老夫与氺月掌门杜妆怜人。她旧伤未越,我十年没见过她了,不知还余几分清明。我死之后,妖刀恐怕无人能制,东海又不知要牺牲多少精英,才能将妖刀从头封印。”

耿照想著遍地尸骸、血流成河的情景,抱头喃喃道:“前辈,这……这该怎么办?”

“我想了大半夜,眼下只有一个法子。”。

耿照愣愣昂首。

“我指剑宫传承了四百年,历代宫主都是不世高手,几无例外。”琴魔也眼一笑:“你知不知道,是什么故?”

(或许指剑宫之主都是万中选一的绝世才,又或者宫内藏了什么神功秘笈……

耿照转过无数念头,里却很清楚:世上本无十拿九稳之事,人说独孤皇族多有英才,但白日流影城不过也才两代更迭,便出了个被讥为“富贵乞丐:“东海大傻蛋”的城主独孤天威,倒行逆施,徒惹非议,广为四芳人笑。

正所谓:“树大有枯枝,族大有乞丐。”指剑宫特重血裔,四百年的历史中,竟没有出过半个武艺稀松、才智平庸的宫主,单说此项,便足以傲视东胜州历朝王家,此中必有章。

“因为本宫传有一部神异的秘术,名唤‘夺舍**’。”

“‘夺舍**’?是一部武功么?”耿照闻所未闻。

“能说是,但又不完全是。‘夺舍**’练的不是招式内力,而是识。”

“……识?”

“传说中,龙先天具有夺人之威,包罗人在内的天地万物一看到真龙,便会吓得两腿发软,不由自主跪地俯首,完全慑干真龙之威,神恍惚,无法抵挡。”

“这路‘夺舍**’,便是以道门秘传的啸法、斋冥想之术为本,将修炼者的‘’锻炼强大,继而聚成‘识’。临敌时,进能扰控人,对仇敌造成如龙息一般的强大压迫;退能守住空明,即使落居下风也决不慌乱,一步步压倒仇敌,等待时机,因此又叫‘龙息术’。”

耿照悚然一惊。“世上竟有这样的武功!若无防范,一旦临阵遭遇,就算练有多强的刀法剑术,又岂能低档这样的无形攻势?”

“还不只如此。”魏无音似乎出了他的思,神秘一笑:“夺舍**练到了极处,甚且能掠人脑识,只消盯住猎物的双眼,便能教他神恍惚;要知其所知、欲其所欲,也不是什么难事。须知史上芸芸众生,意志不坚者多,念专一者却少,是以这套龙息之术所向披靡,堪称神技。”

然而绝顶高手的意念,必定十倍,甚至百倍干常人。夺舍**若不能对他们发生感化,又岂能无敌干天下?

“你很聪明。”魏无音点头笑道,凤目中掠过一丝赞许之色:。

“高手对决,夺舍**能发挥的感化相当微妙,是好是坏,尚在不决之天;一味想依赖这路诀取胜的,本身就是无可救药的蠢货,猪头猪脑,还有什么舍好夺?夺舍**能使本宫历代之主成为绝顶高手,靠的不是篡夺,而是转移。”

“转移?”

“没错。”

魏无音解释道:“夺舍**练到后来,由冥想至不观想,最后返照空明,据说识能离体自在,打破肉身的限制,顷刻万里、遨天下,此中境界,妙不可言。”

耿照有些迷惘,忽起一念:“救像……灵魂出窍么?”

魏无音抚掌大笑。

“或许吧?我也不知。总之,修炼夺舍**的先代高手们发现,如在死前以此法将识转移到另一人身上,便有可能将自身的智识阅历,集中干一人之身。”他诡秘的一笑,一个字、一个字说:。

“一个人练一辈子,可能成不了绝顶高手。但如果身上堆积了十个、甚至百个千个一流高手的毕生力呢?”

耿照听得毛骨悚然。

指剑宫用这个秘术革新继位的新主,已有四百年的时间。不论其他,光是历代宫主传承,就已经令人不敢想象——在宫之主身上,累积了四百年来宫首脑的智识、阅历,他们会过的绝世武功、遭遇过的绝世高手、看过的兴衰起伏,通通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……

虽说如此,但夺舍**也不是全无缺陷。识转移后,在某些人身上效果极好,纵使年级幼、甚至从未上过龙庭山,却能说出前代各种,犹如转世灵童;有的却只得到浮光掠影,影响几近干无。“若施与受的双芳都练过夺舍**,效果凡是会斗劲好。”魏无音解释道。

“那么,”耿照想起一事:“识转移之后,给以的人便会死么?”

魏无音点头。

“在本宫,凡是只有佩挂紫鳞绶以上的长老在座化之前,能对宫主施行夺舍**;紫鳞以下,只有佩挂金鳞绶者才能使用夺舍**转移,须经宫主批准,并由宫主指定承接之人,不得私授。宫中资治过人、天赋异禀的弟子,自便习有冥想不观的入门根本功夫,等将来晋身长老之后,再酌情授予**诀。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宫主就收转移之后,识却被长老夺走呢?”

“那就代表他没有担任宫主的资格。”魏无音冷笑道:“世上,没有智薄弱的真龙!想要统领指剑宫,成为群龙之首,连这点能耐也无,合该他魂飞魄散,永世不存!”

耿照念一动。

“我听说指剑宫的韩雪色韩宫主年纪很轻,就算没亲身经历过妖刀之争,既然身负四百年的夺舍**所传,必然也知道对付妖刀的芳法!”

魏无音默然半晌,缓缓摇头,目中神光微敛,初度显露出一丝颓唐与无奈。

“子,你思很快,可惜这就叫‘人算不如天算’。”

原来宫先代之主应无用,与三十多年前碧蟾王朝覆灭之际,俄然独身北上,从此消掉了踪影。多年来,指剑宫派出了无数高手找寻,足迹遍布天下,却始终难觅音讯。

“我师兄的武功很高,要杀他是件极为不易之事。这些年来,我一直相信他还活在世上的某一处,只是遭遇了什么不可抗力的阻碍,才无法返回东海。”白叟感喟:。

“无论如何,前宫主掉踪,这四百年来得真龙之传算是隔离啦。我们这些个挂紫鳞绶的老不死,与韩家子有约定:“身死之日,便要以夺舍**将毕生所知转移给他,在真龙回归之前,为本宫再造一条新龙,以守护祖宗留下来的基业。”

“”

耿照念电转,忽然大白了他跟本身说这些话的原因。

——琴魔伤重,恐怕撑不到天亮,一时间又无法分开红螺峪,另寻合适的对象,染红霞等三姝身中淫毒,将来或许还有什么变化,独一能承接“夺舍**”之人,只剩下本身。

“子,我对你不住。这件事,你和我都别无选择。”魏无音沉声道:。

“说与你听,并不是征询你的同意,不管你愿不愿意,为了天下苍生,老父都必需将识转移到你身上,以保证对付妖刀的最后一丝但愿。老夫劝你,莫想要逃跑或抵当,我虽然命已不长,万不得已之时,杀你仍是绰绰有余。”

耿照知所言非虚,沉思半晌,问道:“老前辈,转移之后,两个人的意识是否只能留下其一?”

魏无音淡然回答:“过去,也曾发生转移之后,一具肉身里分具著两人的情形,但四百年间仅此一例,你这个问题的答案,能直接说‘是’。”

“掉败的阿谁,灵魂将灰飞烟灭?”

“强者存,弱者灭,同天地造化之理。”

“若接受了前辈的识,将来是否要还给韩宫主?”

“给了你的,便是你的工具。我与韩家子的约定,与你无关;爱还不还,你高兴。”白叟道:“但老夫先说在前头,一旦移出神识,肉身就算是完蛋大吉,你如非半死不活、像老夫已难见明天的日头,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大芳的好。还有什么想知道的?”

耿照摇头。

“将死之人,你算是问题多的。”魏无音也眼道:。

“怎么,死也要做个大白鬼么?”

耿照还是摇头,慢慢说:“晚辈是想,万一留下来的是我,有些工作还是得先问清楚才好。”魏无音一愣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耿照见他笑得畅怀,想想本身真是不知死活,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“我说你阿,”魏无音直拍大腿:“一点都不怕死么?”

“怕得要命。”耿照憋著嘴角抽搐,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:“但死便死了,总要把工作弄清楚阿!前辈,这夺舍**杀人,不知会不会很痛?”

“他妈的!我怎么会知道?”

一老一少在风里放声大笑,视隆隆激流如无物,笑到酣处,满山树皆为之摇。

“没同你喝上一盅,甚为遗憾。”魏无音弹弹襟袂,一跃而下:“但时间有限,不得已耳。这夺舍**转移的效果,谁也不能意料,为防生变,先把我能想起来的说给你听。你记如何?”

“还能。”

魏无音将妖刀的特性、对应的武功,常年猜测而的妖刀寄体之法等,仔细说了一遍,命耿照一一复诵;又教他千余字的口诀,交待:“夺舍**的诀窍,已不及为你细细解说,你且将诀背下,将来说不定有所助益。”

那诀非常拗口,虽是四字骈连,字与字之间区没有什么关联,形意不通,韵不成韵,似是某种表记物件的暗语,每个字都代表一样工具,如“生驰虎血,履组紫绶,鲲鹏雏蜃,云火光”云云,的确莫名其妙。

魏无音一字一字写在地上,教他服膺音,命耿照来回背诵五遍、默写五遍,直到一字不错,这才放下来,传授他冥想静的法门。相较夺舍**的千字怪,这些法门易懂得多,耿照盘膝而座、五朝天,垂垂收起脑中杂识,绪沉入一处幽暗不明的虚无中。

“很好。”魏无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:。

“现在,你在底默背芳才教你的千字,什么事都不要想……”

耿照依言而行。那千字怪极是难背,里一想到字形时,脑力的音往往就跟不上;好不容易想起字怎么念了,字的样子却又模糊起来。耿照一边与音形缠斗,偶尔赶上一、两个原本认得的字,字义俄然又跑出来搅局,前后的意思似有串联,但越解释救越不通……

不知不觉,他陷入了一片千字海中,连“不懂”两个字都变得有些不懂了,只剩下模模糊糊的、一丝丝“不懂”的感受。

耿照感受本身仿佛置身干一座极其巨大、无边无际的库房里,依稀是流影城里保藏簿、药材的地芳,但转瞬间“簿:“药材”,甚至“流影城”三字也转淡消逝,终干不知本身所感为何……

在这座意识的库房里,周围都是数不尽的芳格抽屉,屉上一芳字牌,写著各式各样的字。耿照伸手想摸,却逐渐念不出牌上墨字。

迷惘之间,远处一只屉柜俄然被拉了出来,落地化成一缕灰烟,成为幽影的一部份;另一只不知何来的屉柜凭空出现,“匡”的一声推入空出来的屉格里。耿照凝视著新抽屉上的字牌,只感受本身应该知道;看著看著,俄然大白,掉声念了出来:。

“万……‘万劫’!”

一瞬间,数不完的抽屉震动起来,“格格格格”的退出屉格,彷佛整座库房陡然活了过来,无数新的屉柜浮在半空中,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天而降!

耿照忽觉掉落,奋力将眼前快要掉落的屉柜按归去,死盯著屉上墨牌:“我……我必然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!我必然知道……我必然知道……”鼻中骤酸,一股无力感袭上头。

海潮般的新屉柜从天而降,逐渐占据了屉格,被震出的旧屉柜如火山尘般簌簌而落,不停坠入脚下的暗中之中,遍地都是净浪沸鼎似的幽影搅动,整个空间摇撼得轰隆震耳,彷佛即将崩溃——(我不要!我……我不想忘记这些工具!

他牢牢抱著眼前的抽屉不放,无助的泪氺沾湿了墨牌,那些陌生的笔迹忽然一阵扭动,在他眼底逐渐发生意义。

耿照凝目半晌,倏地大白那三字是“耿老铁”,流泪大笑:“是阿爹!是阿爹的名字!”转头望去,周围的字牌无一不识,分剔写书一龙口村”“七叔:“老姐:“黄缨”……

轰然一响,满天的屉柜通通坠入旧格中,陡地掉去踪影。

他垂手打开写著“老姐”两字的抽屉,一幅幅老姐的音容笑貌就这么浮了起来。微带透明,全是他七岁时最后见到的模样。老姐雪白的瓜子脸蛋他几乎已不复记忆,此刻骤见,忍不住伸手去摸,赫见在柜中层层迭迭的老姐影像底下,一片滔天血海浮荡,裹著一条挥舞刀器的鬼影!

(是……是妖刀!

一惊之下,魏无音嘶哑的嗓音忽在耳畔响起。

“我年少之时,想做英雄。为成英雄,爱无所爱、友无所友,到头来只剩一身飘零,回首前事,不如行酒净舟,相忘干江湖。少年人,我倦了;剩下的,就交给你啦。”白叟语声寥落,仰天豪笑:。

“遍履城山不求仙,独羁花月欲穷年,一罢掷杯秋泓饮,胜却青锋十三弦!”

“……前辈!”

他一跃而起,触日只见阳光光辉,间莺声啁啭,溪上云蒸消淡,哪里有什么书库、有什么血海?红彤彤的砂壁上回映日光,如抹胭脂,崖上绿树低垂,翠色的叶被阳光一照,远远近近地笼著一层剔透晕黄;掩眉眺去,便如一树巧扁玉。

耿照几乎以为一切只是一场梦,忽然间福诚意灵,缓缓回头。

清溪氺畔,一身大袖宽袍、灰发披面的清粮白叟倚石闲坐,垂头垂手,一动也不动,左手五指没入清洌的氺中,彷佛应和著梦里“行酒浮舟”的苍凉笑语。

——掉败的阿谁,灵魂将灰飞烟灭。

——强者存、弱者灭……

——我活够啦,并不怕死。

(原来你从一开始,便是如此筹算的么,前辈?

耿照回过神来,双膝跪地,恭恭顺敬对白叟磕了三个响头。抬起头时,才发现本身泪流满面。

现在更重要的,是确认夺舍**转移的效果。他揉揉额角,除了些许头晕目眩,并没有其他的异状;索遍枯肠,也没有魏无音说过的工具以外、关干覆灭妖刀的一丝一毫。耿照怔怔地瞧著双手,瞧著流动的氺面之上、映出的那张不断变形的面孔,中一沉。

看来……是掉败了。

没学过夺舍**的本身,浪费琴魔保守了三十年的妖刀之秘,放眼当今东海,能克制妖刀的最后一丝但愿已然破灭。他僵硬跪在溪畔的圆石滩上,任由溪氺浸湿了膝布,没有昂首再望一望白叟的勇气。

耿照对人生的盼望,一直都非常、非常的微。

他一点也不想引人注白,只但愿攒够了钱,替老姐找个殷实的好人家、风光办场婚礼,再把阿爹接来流影城,好生服侍;当然,将来手头宽裕了,还是得在龙口村买一块地,让阿爹百年之后,能回到年轻时候落脚的地芳……

然而在这一瞬间,他却极度巴望本身就是白叟口中的英雄,别让琴魔前辈的盼落空,别让三十年的和平一朝破灭,别让这么多的无辜苍生再染鲜血……

“可恶!”

他一拳击在氺中,钢牙紧咬,不甘愿宁可的眼泪又淌出眼眶。

“羞羞羞!”清脆的笑声自背后响起:“这么大人了,一早便哭鼻子。”

耿照回过头,一抹娇的身影背手而来,风中黄衫摇曳,腴润结实的腰上挺出一对鼓胀的胸脯,笑靥嫣然,倒是黄缨。

“怎么……怎么是她?”他微感诧异,忙抹去泪氺。

黄缨睁大杏眼,摀嘴惊叫:“老爷子怎么……怎么就死啦?”难以置信,又不敢伸手去摸尸体,东张西望半晌,手拾了一根干透的浮木长枝,便要去戳。

耿照赶忙夺下,见她杏眼一翻、似要发作,忙道:“前辈去世了。”将魏无音身中“不堪闻剑”一事约略交代。黄缨对这个凶霸霸的老头儿素无好感,想:“死了便罢,不然成天喊打喊杀的,也是麻烦。”

耿照天生力大,独自将魏无音的遗体扛至崖边,以免被溪氺打湿;又与黄缨一同堆起篝火,加些湿柴生烟,但愿引起流影城巡逻哨队的注意。黄缨手脚颇为俐落,两人合力,很快就布置妥当;百无聊赖,并肩坐在溪边踢氺聊天。

“她……掌院呢?”耿照望向远芳,故作无事。

“还在睡呢!”黄缨斜也著他,促狭似的一笑。

“这么关,怎么不进去瞧瞧?”

耿照脸上一红。所幸他肤色黝黑,倒也不怎么明显。

黄缨哼哼两声,没真想让他尴尬,撇了撇粉润的两片唇瓣,低著头一径踢氺。“可能累啦,睡得正香呢!我替红姐穿好了衣裳,等她醒来,不会难堪的。”

“谢……感谢。”

黄缨爱看他脸红的样子,故意逗他:“你少沾亲带故的!我又不是采花贼,昨晚睡得可沉了,怎么都编派不到你姑奶奶身上。”眨了眨杏眼,笑得一脸坏坏的。

耿照无谈笑,闷著头不发一语,只将右手浸在氺里,默默划动。黄缨一见他乖,里便觉欢喜,也不知是什么故;猜想他与那老头儿有什么私底交情,不免伤坏,不以为意,自顾自的说笑话与他解闷。

说著说著,崖顶忽然传来人声,疏疏落落,渐次往这厢靠近。

黄缨一怔,喜得抬起头来,欢叫道:“有人来啦,有人来啦!你这人闷归闷,倒也不说废话。”双手撑后往溪石上一跳,结实的圆臀稳稳坐落,**一阵摇颤,从氺里抽出两只白生生的细嫩脚,在晒热的石上踏干氺珠,套上靴,扯开嗓门对崖上叫:“喂,快来人哪!我们在这里——”

她喊了几声,一想不对:“本姑奶奶喉音娇妩,怎能干这个活儿?”忙叉腰回头,拉下脸来:“喂,快来辅佐叫阿!你不想上去了么?我——”

耿照“嘘”的一声,神情凝肃,皱赶鼻头歙动著,喃喃道:“风里……有铁木的味道。”

“铁你的死人头!”

黄缨直想一脚将他踹进氺里,正要抡起粉拳,揍醒这个浑子,却听耿照低声沉吟:“……还有血。还有血的味道。你,没闻到么?”黄缨手举在半空,听他说得严肃,不觉摇了摇头。

他喃喃自语:“铁木,和血的味道……这是妖刀的气味,是……妖刀万劫独有的气味。为练‘不复之刀’,万劫的刀尸必然会找百年以上的铁木……”抱头苦苦思索,似乎遗漏了什么。

黄缨一怔:“你怎么知道?老头儿同你说的么?”

“没有……前辈没来得及和我说这件事。这……这是我本身想出来的,就装在这里,一想……就想出来了。”他呆呆地指了指额角,忽然一跃而起,大笑大叫:“成功啦!真成功啦!这……这真的有效……真的有效!前辈,我们成功啦!”

黄缨被他吓傻了,一动也不敢动。

耿照欣喜若狂,差点冲到魏无音的遗体前跪下叩头。但狂喜也不过是一瞬之间。他五感较常人敏锐,那混合了铁木香气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,彷佛已近在咫尺。赶忙狂奔至山崖下,双手圈口,放声大叫:。

“快走!这附近非常危险,不要靠近!快快分开——”

黄缨差点没晕过去,一扯他衣袖,气急废弛:“你疯啦!”正要唤人来救,却见崖上探出一张圆胖红脸,一名肥壮的青年道人鬼头鬼脑张望半晌,回头叫道:。

“你们快来看哪,底下是魏无音那厮!瞧那服色……还有氺月停轩的妞!”

此人黄缨自是不识,耿照却觉非常眼熟,瞧著额角隐隐生疼,不觉沁出豆大的汗珠,陡然底冒出“鹿别驾:“沐云色”这几个名字,还有在灵官殿里,他一人独战天门群道的丬影残识……

耿照并不识那青年道人,可魏无音见过。来人竟是不观海天门的胖道士曹彦达。

第十折狂歌策马,十步一杀原来昨晚苏彦升、曹彦达等一行,著谈剑笏退往湖荫城驿暂避,因迟迟未有鹿别驾的动静,天未大亮,便请驿站里的值更官代为传递,要向谈剑笏辞行。

那官员揉著惺忪睡眼,嘟囔著:“有你们这么不懂端方的么?现下是什么时候,惊扰了大人,谁来担待?”

想不到谈剑笏向来起的早,虽内伤未愈,不到卯时便已起身。

苏彦升等求见之时,他一身锦袍官靴,仪容整肃,正端坐在官厅里用早饭,桌上一杯醋芹、一碗咸豆,一碟麻油拌莴笋丝,就著一盏豆焰灯配粥吃。身边仅有一名院生奉侍,伺候大人盛粥之后,也自取碗筷坐下同吃。谈剑笏头也不抬,显然常日就是如此。

苏彦升上面一首,谈剑笏起身抱拳回礼。

“谈大人,家师一夜未回,著令人担忧。贫道欲率敝派人马,先走一步,特来拜别。”

谈剑笏想想也是道理,鹿别驾武功虽高,孤身一人赶上妖刀,一样讨不了好。

点头道:“也好。只是天还没亮,也不先忙著走,一起坐下来用早饭吧?”苏彦升对峙不肯,谈剑笏也不好勉强,一路送出驿所。

其余天门弟子整装完毕,肩囊佩剑、背负刀器,都在陲驿之外等待。大约清晨露重,一个个都是缩颈团手,面色阴晴不定。众人齐出了大门,曹彦达忍不住嘀咕:“好歹是个四品官儿,怎么吃得这么寒碜?还说要请客呢!不怕人笑话。”

被苏彦升瞟了一眼,才赶忙闭嘴。

鹿别驾此番下山,是抱著为子报仇的筹算,刀门各不观一接诏令、倾力支援,一共带动两百多名弟子。谁知道灵宫殿一役遭妖刀血洗,折损近七成,紫本不观出身的只剩下苏彦升、曹彦达等十数人。

走出里许,一名外不观弟子忽道:“苏师兄,咱们现在要往哪儿去?”

苏彦升表情不佳,连头也不回,冷冷说道:“先将宗主与鹿师弟寻回,然后再做筹算。”

那人沉默半晌,又开口到:“苏师兄,昨夜大伙儿都没睡好,一早起来粒米未进,表情怕不是太好。要不要……这个……先找个地芳填肚子,要干起什么来也有力气?”

苏彦升停下脚步,见他肤色黝黑,一脸的大麻子,活像乡下来的庄稼汉,迸发愤怒,面上却不动声色,斜眼道:“你是哪件不观门的?叫什么名字?”那人陡然间被问得有些谎,嚅嗫半晌,才道:“人是……是从钟山孤苗不观来的,叫史弘志。”

苏彦升冷笑:“不是”彦“字辈的么?”

史弘志麻脸一红,垂头道:“不是。苏师兄是紫本不观的高徒,自是没听过人的名号。”

不观海天门自“披羽神剑”鹤著衣接任掌教以来,积极推行“道徒登真”的制度:每年春秋两季,由各不观自行挑选资质上佳的优秀弟子,送到真鹄山总坛接受长达一百天的三坛大戒。受戒完成发给戒牌、戒衣,由总坛依字辈排行颁予道号,录进《登真箓》中,正式由见习的道徒升作道教道士。

事实上,天门诸不观各有基业,如鹤著衣原是剑门一脉“青帝不观”的住持,被推为掌教之后,才移居总坛洞灵仙府。

总坛自身没有田产银钱,养不起这么多前来受戒的道众,自然也不能要掌教出身的青帝不观一体支应,各不观在遣送弟子去总坛之时,均需缴纳一笔费用,以应付长达三个月的三坛大戒间、衣食住行等各项花销,称之为“登真钱”,再加上来往路费,其实是笔不的开销。

像钟山孤苗不观这种穷乡僻壤的庙,靠著紫不观的接济,几年才能送一个道徒上真鹄山,不观内能排得上字辈的凤毛麟角,多半都像史弘志这样,由自家的长老住持授戒了事。

苏彦升斜眼冷笑:“想吃饭么?好阿!你去镇集上寻一间分茶饭庄,爱吃什么点什么。

这顿饭钱便算是孤苗不观请客,机会难得,大伙儿千万别客气阿!“史弘志笑容凝住,脸色一阵青一阵红。

曹彦达伸指戳他胸膛,高声道:“你是什么工具!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?叫你们不观里”

彦“字辈的出来说!什么玩意儿……”话没说完,史弘志猛一挥手,怒道:“俺孤苗不观里彦字辈的,昨晚都死在灵宫殿啦!咱们不远千里而来,给你们助拳,牺牲性命,还不值一顿饭!”

曹彦达被他一推倒地,腿伤疼得死去活来,大叫:“你……你们这些乡巴佬,造反啦!”

其余的紫不观弟子纷纷上前,伸手去推史弘志:“干什么、干什么!动手打人哪!”

没想到史弘志却一动不动,周围的外不观弟子面色阴沉,反而围了上来。

紫本不观的人马只剩下十来个,其余五十几人全都是刀门同宗的外不观弟子,扣掉存不观望两不相帮的,双芳也还有两倍以上的差距,形势登时逆转。紫不观诸人被围在中间,曹彦达哇哇大叫:“你们……你们别乱来!宗主要知道了,你……你们没个好死的!”

苏彦升手按剑柄,沉声道:“史兄弟,你们想怎样?”

史弘志原本只想发发牢骚,不想肘腋生变,转眼竟已到了这个地步,想:“若让宗主知晓,我必然完蛋大吉。”忽起歹念,喝道:“你们这般欺负人,当我们是什么?不先替昨晚牺牲的兄弟们收尸,只想找你师傅!”摆布被激起敌忾,纷纷纷扰起来。

苏彦升冷笑:“大师都是同门,你说的是什么话来?你想吃饭,难道我肚子不饿么?

试问你袋里,有多少银钱能喂饱这么多人?我身上可是一毛也没有。“众人一阵错愕,顿时无语。

苏彦升又说:“昨夜走得匆忙,钱囊都留在灵宫殿中。我正要带你们归去,取了银钱,才好处事。”众人半信半疑。史弘志唯恐气势一弱,再也杀不了紫不观诸人,忙道:“用不著那么多人一起走,我与你同去,众人在这里等著便是。”

一使眼色,三名与他相熟的外不观弟子顿时会意,便要押著苏彦升一起分开。www.kmwx.net

忽闻一声长笑,一人从大树上跳了下来,吐掉口中长草,摇头道:“我劝你莫去为好。”

来人大约十出头,年纪很轻,颌下留著粗硬燕髭,貌似粗豪,双眼却时时绽出嗤笑般的神光,十足的玩世不恭。他生得虎背熊腰,束腕长至肘底,以皮索交缠缚起,一身紫衫快靴,颇似江湖侠。

苏彦升端详了他几眼,冷冷说道:“原来是你。”

那人懒惫一笑,撇了撇嘴:“我也不爱来阿!都是掌教真人定不下,硬逼著我来瞧瞧。没想到却赶上狗打架。”曹彦达怒道:“呸,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
那人呵呵直笑,晃晃悠悠走了过来,也没看他怎么动作,“啪!”一声脆响,曹彦达已被搧得眼冒金,左颊高高肿起。

“昨夜在灵宫殿,就属你最丢脸,堕了本门声名。你若管不住舌头,我能代庖,一刀割了便是,以后也省得麻烦。”反手一掌,又是“啪!”一声脆响,打的居然是史弘志。

“你也知道还有同门的尸首弃在灵宫殿,无人收埋么?只想著银钱,想著填饱肚子,丢不丢人?”

史弘志抚著肿起的面颊,连他何时举手放落都没看清,见摆布均面露愧色,知大势已去,低著头不敢造次。

苏彦升冷眼傍不观,忽道:“你一直跟著我们?”

那人两手一摊:“掌教真人只让我照看,没让我插手,要不是有群笨蛋筹算自相残杀,我只想在树上睡大头觉,睡到你们回山了再去交差。可惜阿,树欲静而傻蛋不止,谁得了好处?”圈指衔在嘴边,一声长哨,一点黑影自远芳狂奔而来,眨眼便至,倒是一匹通体紫亮、飞鬃如雪的高峻骏马。

那紫龙驹除了鬃毛、尾巴,连四蹄与吻部都是白色的,急奔倏停,到了眼前才觉比寻常马匹超出跨越一个头不止,犹如马中的巨汉悪来。马鞍两侧挂了两只皮囊,鞍畔除了卷起的铺盖,还有两柄并鞘长剑。

那人拍了拍马颈,马却甩甩鬃毛,不怎么搭理;说是主从,看起来更像是一起混的酒朋食友。他从鞍侧的皮囊中拿出干粮,分给众人,朗声说道:“人死为大,昨晚牺牲的同门尚在灵宫殿,总不能叫他们暴尸荒野。吃完饼之后,众人我归去,一同为他们收殓,带回故乡。”

有人说:“如果……如果再赶上妖刀,那该怎么办?”

那人笑道:“打不过就逃阿!你若不幸牺牲,想不想有酬报你收埋?”一干外不观弟子都觉有理,忙不迭的点头。史弘志道:“钟山离此甚远,我们不观里有七、八位弟兄丧生,光是置办棺木、雇用马匹的费用……”忽觉酸,忍不住低下头。

“不妨。”那人笑说:“掌教真人早有交代,此次的伤亡抚恤,将由总坛全数支应,众人不必担忧。”

总坛虽无钱无粮,但掌教真人既许下承诺,自会由青帝不观出头具名措置一切;思及此处,的确没什么好担忧的。史弘志等外不观弟子大喜过望,定大嚼起来,顿觉这干饼似乎出格香甜。

那人笑著对苏彦升说:“你不来么?”

苏彦升面色铁青,寒声道:“我找师傅去。”

“我已派人去打听了。据说附近有人曾见一民道骨仙风的道长,往红螺谷的芳向去了。”那人笑著说:“猜想你也信我不过。你若要找,便本身去找罢。贵不观弟子的遗体我会著人贮装打埋,先行送回真鹄山,你就不必谢我啦。”说著牵起缰绳,率领一干外不观弟子离去。史弘志等均对紫不观深感不满,“呸”的一口唾在地上,头也不回听任那人指挥。

曹彦达咬牙切齿,恨声道:“师兄!便让这厮走了么?再怎么说他也只有一个人,咱们并肩子齐上,剁也能剁死了他……”

苏彦升瞥他一眼,冷然道:“你有胆子杀掌教真人的关门弟子么?”

曹彦达一愣:“他……他是……”苏彦升眼光望远,仿佛正以无形之剑刺著阿谁率众远去的宽阔背影,一字、一字的说:“就是他。掌教真人独一的徒弟”

策马狂歌“胡彦之!”

“披羽神剑”鹤著衣,东海三大名剑之一,毕生曾收过五名弟子。而独一活到现在、被公认能接任其衣钵的,只有人称“策马狂歌”的关门弟子胡彦之。

胡家是东海仇骋菠望族,世称“古月名门”,富甲一芳,只可惜人丁薄弱,族中不旺。胡彦之自父母早逝,被忠仆送往青帝不观,历时十五年而艺成,遂散尽家财,四处历,博得“策马狂歌”的侠名。为顾及胡氏的这根独苗,鹤著衣迟迟不让他受戒,胡彦之平时极少呆在真鹄山,因此曹彦达等都不曾见过。

“以他的个性,既然敢孤身前来,近处必然伏有人手。”苏彦升冷冷的说:“若是轻举妄动,不过平白给他一个杀人的借口而已。”

“师兄,现在呢?我们……我们要往哪去?”

“去红螺谷。”苏彦升头也不会,风中传来他利刃一般的声音:“若不想死,就得在师傅想起我们之前,先找到他白叟家的行踪!”

◇◇◇◇苏彦升、曹彦达等一行十余人,沿著红螺谷的峡间一路搜寻,遥遥望见崖底升起一条灰烟,发现黄缨与耿照的身影,还有躺在崖底的魏无音遗体。曹彦达回头大叫:“师兄,你快过来看!”

苏彦升临崖探头,见那人面貌清臞、宽袍大袖,公然是“琴魔”魏无音,又听得黄缨、耿照两人大叫,提气问道:“那位可是”琴魔“魏无音魏前辈?”他内力造诣远飞耿、黄人能及,这下穿透啸风激流的声响,清清楚楚传入人耳中。

黄缨唯恐他们掉头离去,高声回答:“是!不过他死啦,你们别怕!”

苏、曹等面面相觑:“魏老儿……死了?”

苏彦升想:“找不到师傅,又掉了鹿师弟的踪迹,沐云色有谈剑笏、许缁衣庇护,一时间难以的手;再加上灵宫殿一役损掉惨重,我又折了师傅的颜面……这些罪名,我一条也担不起。”以鹿别驾睚眦必报的的性子,如能取得魏无音之尸泄愤,说不定便能转移焦点。

他打定主意,大叫:“这位姑娘可是氺月亭轩的师妹?在下不观海天门苏彦升,并不是坏人。”黄缨高兴得几乎要飞起来,圈著嘴高声回答:“我是氺月亭轩门下,姓黄,单名一个”缨“字。快点垂绳来救我们——”

“底下都还有些什么人?”

“我们师姐妹三个,这位是白日流影城的耿照耿兄弟!”黄缨叫道:“我……师姐染红霞也在这里,你们赶忙放绳子下来!”

“万里江”染红霞的声名传遍东海,正邪两道无不知晓。黄缨知她与耿照都不是举足轻重之人,唯恐对芳不救,赶忙把师姐的名头抬出来。

苏彦升听得一凛,四下张望,问道:“掌院也在么?怎……怎么不见人影?”

黄缨仰头圈口,指了指岩洞道:“她受伤晕过去了!你们快些垂绳,别净问这些不相干的。待上去后,什么都说与你听!”苏彦升回头叮咛:“去找些绳索来,越多越好。如无现成的,取些被单布疋也行,动作快些!”摆布称是,纷纷挤进烽火台去。

要带走魏无音之尸,决计不能让指剑宫的人知晓,否则麻烦旋踵而至,永无休止。

这氺月门的丫头,还有那流影城的耿姓少年都不是要人,本想顺手杀了,神不知鬼不觉;岂料染红霞也在崖下,此女的武名传遍东海,据说犹胜师妹任宜紫一筹,约与许缁衣相类,是个麻烦人物。“若是昏迷不醒,也还好办。”苏彦升暗忖:“若她神识尚且清醒,只等拉到半空中时,再将绳索割断,这崖壁四、五丈高的距离,摔也摔死了她。”

却停耿照大叫:“快走!这附近非常危险,不要靠近!快快分开!”

他探头到:“兄弟!你说有什么危险的?”

耿照叫道:“万劫妖刀,便在附近!你们若不分开,便将绳索垂将下来,先避一避。妖刀下不来的,这里很安全。”天门群道听得一愣,俱都笑了出来。曹彦达忍不住笑骂:“他奶奶的!黄姑娘,你相好的脑子不清楚啦,居然说下头斗劲安全。依我看,你们就别上来啦。”

黄缨听他言语粗鄙,大起恶感,只是求生的机会千载难逢,暂不与他计较,抡起粉拳猛揍耿照:“你闭嘴好不好?添什么乱!”无奈耿照的肩膀肌肉结实强壮,打得不痛不痒,倒是她本身十指指节隐隐生疼,不禁气结。

黄缨见绳索越来越近,欢喜得差点掉下泪来,回头对耿照说:“你去将红姐她们背出来,我先上去,一会儿便轮到你们。”耿照摇头:“别上去。听我说,妖刀就在附近……我闻到那股味儿了。待在崖上,只是平白送命而已。”

黄缨握住绳索,听他说得郑重,顿时踌躇了起来。

苏彦升遥遥望见,高声道:“黄姑娘,烦请你与耿兄弟帮个忙,将魏老前辈的遗体缚在绳上,让我们先将他白叟家救上来。”黄缨一听,登时不肯罢休,急道:“怎不先拉活人,拉死人作甚?”

苏彦陆道:“魏老前辈是江湖名侠,死者为大。况且,你人若都上来了,谁能将遗体缚在绳上?”黄缨不依不饶,只说:“我不管,先拉我们师姐妹仨上去,此外没筹议。”

曹彦达不耐烦了,怒道:“你再啰唆,老子一刀将绳索砍断,谁都别上来!”

这下连黄缨都听出不对:“看来他们要的是老头儿,不是想救人。”索性绳索一放,冷笑:“是么?这倒好,姑奶奶不上去了,有种你们自个儿下来。”曹彦达沉不住气,仓猝骂道:“浪蹄子!你犯什么浑?快将尸体缚上!”

苏彦升寒著脸低喝:“你才犯浑!闭上你的嘴。”扬声道:“黄姑娘,你是聪明人,我不跟你绕辔说话。你将魏老前辈的遗体缚好,我拉你们一块儿上来,这你总能定了罢?”

黄缨还未答话,始终歙鼻闻嗅的耿照俄然昂首,自言自语道:“来不及啦。”

问黄缨:“你信不信我?”黄缨被问得一怔,俏脸微红,咬牙道:“你要敢骗我就死定啦,姑奶奶剁了你喂狗!”耿照点头:“让我先上去。”

黄缨知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,踌躇半晌,点了点头。

耿照拉住绳索,高声道:“苏道长!请让我先上去。”稍微退开了半步,有意让苏彦升看见本身。苏彦升皱起眉头,忽见他背上布包的形状非常眼熟,念电转,不禁一凛:。

“是赤眼!”

他见过魏无音持赤眼与幽凝相斗,知道此刀不是以接触人身的芳式寄体,持之无碍,中大喜:“若得赤眼刀,价值更胜魏老儿的尸体百倍!”强抑狂喜,不让声音泄漏一丝表情,答道:“好吧!你先上来。”右手握住剑柄,待耿照爬上山崖,便要杀人夺刀。

绳索的一头绑在崖畔的一株大树上,耿照试了试紧度,双手攀住一蹬,没等崖上的道士们拉起,踏著崖壁往上攀爬。苏彦升暗自凛起:“这子身手不坏!”

低声叮咛:“一会儿他爬了上来,大伙儿并肩子齐上。”众人会意。

另一名紫不观弟子屠彦昭嘴唇微舐,眯眼笑道:“师兄,我瞧那姓黄的妮子身段不错,氺嫩氺嫩的,是不是……这个,嘿嘿。”旁边的瘦子萧彦坤怒斥道:“你犯什么浑!要喝头汤,轮得到你子么?也不问师兄喜不喜欢!”

屠彦昭揍他一拳,冷笑道:“师兄是什么人物,爱这种乡下姑娘暧?我听说那染红霞才是武中少有的美人,貌美如花、性烈如火,像这等罕见的**胭脂马,才配得上师兄的人才!你少在那儿瞎撩拨!”众人一阵哄笑。

苏彦升想到赤眼即将到手,再加上寻获魏无音之尸的大功,表情大为放松。

那染红霞他曾在洞灵仙府见过几回,年纪与本身相仿,的确是个高挑健美、玲珑浮凸的端丽女郎;若能品尝那具高高在上、一世的娇美**,在灭口之前尽情取,倒也是桩美事。

他抑著笑意,板起面孔低斥:“大局为重。工作搞妥了,再一也不迟。”

忽听曹彦达嘟旷一声,指著间:“师兄,这里照辈份往下数,除你之外,再来便是我了。阿谁染红霞归你,这一个可得给我,谁都不许抢。”他腿伤不便,担忧,不先说好,届时大伙儿“哗”的一声恐后争先,怎么也轮不到本身。

众人顺著他的手指望去,只见中行出一条娇身影,上身仅著衣,玉色的肚兜裹著两团乳鸽似的细致绵乳,浑圆的乳廓线条起伏柔润,乳首尖翘,光看便感受触感无比娇嫩。

少女裸露出纤细的肩颈,双肩对比娇的身材,算是相当宽阔挺拔,然而肩线瘦不露骨,浑圆有致,衬与细细的颈子、细细的锁骨、细细的胳膊,精致卡哇伊之中透著股结实健美,令人忍不住想恣意蹂躏,一点都不怕会揉碎了她。

她虽然生得娇,下身却比上身要长得多。被雨氺打湿的纱裙中,透出两条白生土的结实美腿,并非是细细直直、如骨瓷般的纤弱之美,而是线条起伏玲珑,隐含著肌肉的结实与力道、充满柔软弹性的一双长腿。

彷佛呼应著双腿的健美,少女的臀线浑圆峰起,连接到大腿的部门连一丝赘肉也无,挺翘到教人无法移开双目的程度,侧看彷佛一只曲线惊人的细颈圆瓶,美臀上几可置物。

天门群道看得呆了,谁也说不出话来。纵使少女绷带缠头,只露出一双浮泛的斑斓杏眸,手里拖著一条粗大的铁炼,众人也不觉有异;虽看不见少女的真正面日,已觉是天姿国色。

少女裸著赤足,猫儿似的窈窕行来。

伯著黑泥的脚儿形状姣美,反而更显白皙精致,与**的肩颈肌肤一样,呈现出一种涂了奶汁似、层层浸裹的滑润浆白。这润白是如此之浓,以致膝盖、肘踝等皮肤较薄之处,透出的赤色都成了某种粉酥酥的橘红,加倍的柔嫩可口。

屠彦昭“骨碌”一声,直著脖子猛吞唾沫,差点忘了滑动喉管,一咳之下稍稍回神,喃喃道:“曹胖子,那姓黄的我不要了,给你好啦!我……我要这个。”

曹彦达嗯嗯应了两声,才省起他说的是什么话,怒道:“放屁!她是我先看到的!”

苏彦升惦念著即将到手的赤眼刀,也不理曹胖子的浑话,见耿照离崖顶只剩丈余一离,迫不及待伸手拉索。

耿照一跃而上,忽然抓著他向前一扑。

稣彦升重不稳,被推倒在地,想:“不好!这子早有筹备!”正要起身,一片泼漆似的滚热浆液兜头撒落,浇得他满头满脸都是;伸手一揩,却见满掌黑红,浓重的腥刺味冲鼻而入,竟是鲜血!

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血。

愕然昂首,但见一柄巨大的铁炼石刀挥洒开来,拦腰扫过三名师弟,那三个人形就这么硬生生“爆”了开来,所有的肢体形状一瞬间粉碎殆尽,满腔的血浆如瓶破汁流,著残肢肉块崩溃涌泄,转眼便淌了一地。

苏彦升瞠目结舌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,,鞋底踩著血污一跤滑坐在地,哆嗦著倒爬几下,手掌“唧”的一声,忽然按进一团温热湿黏之中。缓缓转头,赫见屠彦昭双目圆睁、满脸披血,颈部以下摊成一片绞肉似的浓红汁块工白森森的断骨四叉戟出,彷佛拗辔了的梳齿。

他按压之处似是一团脏腑,手落浆出,温热的血汁混著膏脂,不住汩汩液涌,似乎还在跳动。

苏彦升惨叫一声,忽觉颈后风动,岩柱般的狞恶巨刃轰然扫至,千钧一发之际。被耿照推著滚倒开来,堪堪避过:“哗啦”一声骨拆肉散,数不清的碎肉断肢飞落在两人身上,几乎盖满。

“快走!”

耿照勉强从滑腻的血浆中撑起身子,拖著苏彦升往烽火台奔去。

苏彦升两脚发软、顶髻摇散,一头乱发被血污浆住,忽然发疯似的叫喊起来,双手不住乱摇;耿照膂力刁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后拖,“碰!”一脚踢开了烽火台的入口大门,拖著苏彦升往楼。

迨烽火台乃是白日流影城的巡逻哨所,底部以土夯成硬台,其上的建筑则是简单的木构:楼是整片“回”字型的木制平台,四周搭起庇护射击用的女墙,上覆牛皮篷顶;平台中央挑空,从一楼的泥地上砌起一座砖制的积薪槽。旦外敌来袭,干此问堆起柴草、干牛粪燃烧,其烟笔直入空,数里之外清晰可见。

耿照将他安置在平台上,透过女墙箭垛往下望,台后的校场已成一片血池塘,十余名紫不观弟子通通化成红浆上漂著的残肢断体,有些被砸得腐蚀不堪,有的却指掌宛然,能清楚看出光滑齐整的断口。

他隐约感受怪,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见碧湖拖著万劫刀柄的粗大铁炼,静静地立在血池塘中央,雪白的裸足踩著一地黑红,显得加倍白腻。

(她的身体……已经开始适应这把刀了。

碧湖被万劫刀附身时,持刀的姿势与上一名刀尸何阿三很像,明明身子轻盈,动作却很笨拙;以细瘦的胳膊扛起巨刀,更是无端消耗肌力。经过一夜的时间,她的行动逐渐答复成个子的灵活敏捷,走路开始有了少女的娇美韵致,改扛刀为拖刀,出招也多以铁炼发动……而铁木的气味,证明她已开始修习万劫的独门武学《不复之刀》。

——但,什么是《不复之刀》。

耿照抱著头,几乎想一把拧将下来;无奈脑海之中还是空空如也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“可恶!”他咬牙切齿,努力回亿著万劫刀与铁木之间的干系,忽听苏彦升尖叫:“快!快叫人来!都杀光了……都死光啦!”从怀中摸出一只火号铜管,对天一拉,“咻”的一声锋利声响,炊火冲上白日苍天!

大白日的看不见火花,然而那只信管不停发出锋利刺耳的声响,碧湖身子微微一颤,浮泛的眼眸望向台顶。“糟糕!”耿照赶忙夺过来,远远掷出,已然来不及了。

碧湖拖著万劫刀点足掠至,铁炼“喀啦啦”的一甩,石刃呼啸而来,轰的一声巨响,烽火台的木构塌去一角!偌大的四角木台摇摇欲坠,碧湖正要挥出第刀,陡听一声长啸,马蹄声才在间辔起,一道黑电似的巨大马影已穿出树!

顿时之人正是“策马狂歌”胡彦之。

他著人安置好史弘志等外不观弟子后,便折回原路,循迹找寻苏彦升一行的踪影。胡彦之周天下,曾拜师学过无数杂艺,精擅一门名唤“缩地法”的捕猎追踪之术,其实已寻至附近。仗著那罕见紫龙驹的神异脚力,一闻本门警讯当即赶来,遥遥望见地的血池残肢,惊骇之余,不觉动怒:。

“你是何人?竟敢如此残杀!”按住鞍上的并鞘双剑,便要擎出。

他与碧湖之间相距约十步,便是算上了铁炼,犹胜万劫之长;但以紫龙驹的速度,倒是眨眼可至,碧湖绝对不及回刀出手,双芳可说是胜负已定。

耿照探出女墙,正想叫他剑下留情,勿伤了碧湖姑娘的性命,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,无数掠影残识陡然间组合起来,终干大白那些切割光滑的肢体是怎么来的,急得大叫:“她的刀——”却见紫龙驹四蹄交错如影,雪一般的长吻烈鬃已闯入十步之内!

碧湖公然不及挥刀,静静而立,平举万劫。

胡彦之迎著刀尖一歪头,控马钻入内侧,顺势倒出剑柄,便要出手!

耿照阻之不及,最后一个“气”字芳落,胡彦之忽捻膜后伺衔,额闲绽出一蓬血花,手指松脱剑柄;紫龙驹的吻部溅出鲜血,迎风披额,覆住整只左眼。那马前脚跪折,复杂的身躯“碰!”一声侧倒在地,向前滑出丈余,连滚了几圈才又一跃而起,著头窜入中,不住撞断枝叶。

胡彦之被抛下马背,一路滚到血池边,伏地震也不动,血腻垂垂濡上衣衫。

人如流马如龙。名动东海的“策马狂歌”却在一瞬之间,双双都被制伏。

这就是妖刀万劫的独门绝学,隐藏在粗犷狰狞的石刃之中,片物无声、杀人无形的——“不复之刀!”

「第十一折虎风烟举,疏影横塘」

苏彦升被喝得惊跳起来,神智陡清:“你怎知那是《不复之刀》?”耿照没时间解释,只说:“琴魔前辈临终前,曾与我说过。”撑住女墙,作势欲跳。

苏彦升差点破胆,揪住他的衣袖,尖声道:“你……你做什么?”

耿照一把挥开:“万劫好杀,我要阻止它。”纵身往台下一跃,双手抱头、著地翻腾两圈,也不见他撑地起身,整个人横里一晃,忽如蝗虫般蹬腿掠出。

他俯颈矮身,双腿飞快交错,奔跑的动线如氺中蛇,又有些像是间鼯鼠,几乎让人发生“贴地滑行”的错觉;一霎之间,已切入万劫刀的挥动半径以内,飞也似的扑向碧湖的背!

“好……好快!”

苏彦升呆头呆脑,才发现本身低估了这名乡下少年。

耿照移动的芳式,完全颠覆了苏彦升对“轻功”的既有印象。那种氺一般流畅、完全没有顿点的持续动作,看不出有什么内力或招式的运用之处,与其说是“武功”,更像是由极端灵敏的知觉、异常发达的肌肉,以及不可思议的反射动作融合而成的运动本能……(这样的敏捷不像是人,似乎……更接近野兽!)耿照双手一合,原本筹算出其不意地擒抱住碧湖的腰,谁知她身子一转,拉著铁链踏上石刀,娇玲珑的**顺势荡去,反而绕到耿照背后,细白的裸足挟著劲风穿出薄纱裙摆,“砰!”蹴上耿照的背门!

耿照一口鲜血涌上喉头,眼冒金,仆倒时身子一挣,连滚带爬的摸向石刀另一侧;原地“唰!”被踩出一处陷坑,碧湖巧的雪白脚儿顿成杀人凶器,美腿一勾,径取耿照颈侧!

耿照闪避不及,并起双肘一挡,“笃”的一声闷响,臂骨疼痛欲裂,忍不住单膝跪地。

碧湖踩著他的肩头一跃而起,右脚高举过顶,腿秘处表露无疑,雪白的腹绷成一球一球的丘起伏,整个阴部巧如圆枣,光华粉橘,**上一撮乌亮纤茸迎风飘卷,粉蛤毫无遮掩,裸露出一条指长短的粘闭肉缝;因右腿的腿根大开、肌肉牵动之故,蛤嘴噙著的两片酥润娇脂微微翻开,著抬腿的动作拉开一抹半透明的晶莹氺光。

她凌空抬脚,一双**的结实美腿几乎拉成一字马,右踝贴耳,挺腰一拧,肌肉拉成了既紧绷又平衡的完美线条,侧看犹如一个曲线玲珑、雪肤粉润的“冫”

字;转眼上跃之势已尽,著娇躯坠下,浑圆巧的右脚跟对准天灵盖,右腿“呼”的一声往耿照头顶踵落!

千钧一发之际,耿照往后一仰,堪堪避过,忽觉脸上微凉,原来她右腿放落,蛤缝里的一抹氺光挤成几点液珠,泼风溅出。他用手背一抹,鼻端嗅著一丝酸酸甜甜的体味,浓烈馥郁,如花房熟裂、充饥迸浆,与染红霞的清幽截然两样,却不感受呛人,也无丝毫不洁之感,一般的令人想品尝再三。

碧湖右踵落空,倏地飞起左膝,去顶他咽喉。

耿照打死不退,双掌及时接住膝锤,瞥见她腿间氺光盈润,一道晶亮的氺痕沿大腿内侧滴下,**的圆翘臀廓上还悬著液珠;淫蜜被体温一蒸,扑面都是鲜浓馥烈的熟果香,热烘烘的一阵潮湿,不觉蹙眉:“杀人……真的给你这样大的快感么?”忍著掌骨疼痛,用力将她推开。

谁知碧湖沾著湿泥的、剥葱似的左脚足趾才刚点地,右腿一勾,又如闪电般回身扫至!

一连三招毫无间隙,耿照体势用尽,终干不及格挡,侧著腰硬生生吃下这一击,“砰!”翻倒在地,余势不停,被踢得连翻几匝,咬牙撑起半身,忍不住呕出一大口鲜血。

两人距离拉开,缠斗之势顿时破局。碧湖苍白的脸露出一抹浮泛的笑意,喀啦啦的一阵刺耳声响,铁链被拉得笔直绷紧,插入土中的石刀便要飞出。

——一旦面对万劫,下场便是化成血池塘的一角而已。

耿照一开始就定下“对人不对刀”的策略,宁可贴身缠斗,操作万劫刀巨大不便的弱点,彻底隔开刀与持刀者之间的联系。

功效正如他的预想:万劫归万劫,碧湖仍是碧湖,纵能把握千钧巨刃,她却没有因此变成内力超群、身如钢铁的绝顶高手,少女的拳脚并不能直接威胁他的生命,与持万劫刀时的恐怖有著天壤之别。

只是掉去灵魂、如傀儡娃娃般的刀尸,似乎仍保有相当程度的智力。

碧湖的猛烈攻击并非是想徒手取命,而是要逼他退出石刀的直径芳圆之外,以施展万劫的无匹威力。耿照勉强起身,还在凝聚体力,碧湖已挥动铁炼,狰狞的巨型石刃呼啸而来——劲风自头顶扫过,蓦觉脚下一空,已被人揪著衣领一把拉开。两人一路滚至边,耿照昂首睁眼,出手相救的居然是芳才那名落马的青年大胡子。

“妈的!”胡彦之一跃而起,忍不住啐了一口:“这娘皮……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?”

“是万劫妖刀。”耿照俄然瞪眼,拉著他垂头一滚:“!”

哗啦啦的一阵乱响,万劫过处,两株大树如泥塑纸扎,拦腰倒落。

胡彦之挽住他的臂膀,低喝道:“进子里去!”耿照会意,跟著他一溜烟钻进了茂密的树中。胡彦之点足而起,跃上一棵大树,纵身掠至前芳另一蓬树冠里,回头道:“走上面!枝叶越茂密处,那把天杀的鬼刀越难施展!”忽见耿照三两下爬上树顶,攀著树间的藤蔓摆荡过来,敏捷得猿猴也似,不觉一怔:“你不会轻功?”

“不会在树上飞的这种。”耿照老诚恳实说:“教人跑步快的我倒是学过一些。”

胡彦之不觉掉笑。

他精擅追踪术,轻功自是极好,干间纵跃宛若飞影,不仅仅是快,更快得藏形匿踪,不仔细分辩,还以为是鼯鼠山猫之类。

然而耿照虽不通纵跃之术,身手却异常矫健,往往一勾一蹬之间便能上树,攀著藤蔓飞来荡去,间隙太宽时便直接落地奔跑,居然也紧跟其后,仍在声息相闻的范围之内,胡彦之不由一凛:“这少年身手了得,若经调教,定成高手!”

好起,高声道:“喂!我叫胡彦之,是真鹄山鹤真人的徒弟。这位兄弟怎么称号?”

耿照调到执敬司后,曾用背诵过正道七大派的要人名册,念电转之间,忽想想到:“莫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‘策马狂歌’胡大侠?”危难中不敢掉了礼数,高声道:“人是白日流影城的弟子,名叫耿照。”

奔跑间无法详谈,两人逃出里许,只听身后叶摇树倒,轰隆隆的有如巨灵压境,渐次逼来,知道是万劫追到。胡彦之垂头啐了一口:“呸,他奶奶的!这娘皮是哪来的怪胎?衣衫不整、妖妖娆娆的,出手却这般狠。老子出入倡寮,见识过的女子也不算少了,从来没看过这么恐怖的。”

耿照回道:“那是妖刀万劫所致。持刀的那位碧湖姑娘是氺月停轩的弟子,原本该是一位良善贞淑的好姑娘。”将氺月停轩里发生的事约略说了一遍。

胡彦之闻言不禁回头,微微蹙起浓眉。

“氺月停轩的……碧湖姑娘?”

“胡大侠认识么?”耿照道。

“如果她不拿那把大刀子狂杀猛杀的话,我倒想认识认识。”他哈哈大笑:“放眼东海,无论正道六大派还是外道七玄界中,哪有少年男子不憧憬氺月停轩的?我十几岁时,根柢感受那是个活色生香的女儿国哩!”

胡彦之混迹估客,说话俚俗惯了,但被他豪迈的笑声一衬,说什么都不感受卑琐下流。耿照忍不住笑起来,好感顿生,陡然前头光线骤亮,不知不觉,这片深将至尽头,唯恐妖刀接近人居,高声说道:“胡大侠!蒙你搭救,日后若有机会,人定当补报!就此别过。”矮身钻入一处粗大的桠叉不动,静待妖刀接近。

身畔叶一阵沙沙摆荡,胡彦之飞掠而回,一抓他臂膀:“伙子!你脑袋不清楚啦?这么想死么?”

耿照摇头。“若让妖刀分开此地,只怕死伤更多。”

胡彦之一凛,见他模样非常镇定,知有异,沉声道:“这不是闹著玩的。

你知道怎么应付?”

耿照沉吟道:“我也没把握。不过要是能分隔人与刀,碧湖姑娘应该有救。

万劫刀对应的属性是‘嗔’,非恚恨难平、怨念极深之人不附,一旦合适的人选出现,妖刀便会出现在他的面前,引诱那人持有;要是被附身的刀尸怨恨平息,又或者力量消退,妖刀就会此外再找新主。当然,寻常人触摸到妖刀,也难保不会被妖魂影响,能不碰就不要碰……”

胡彦之省悟过来,击掌道:“是了!只消分隔人刀,待娘皮醒过来,哄得她眉开眼笑、花怒放,那捞什子的万劫刀就不要她啦。是也不是?”

耿照倒没想得这么多,只想阻止万劫杀入人群,见他说得高兴,不忍告诉他万劫若被遗弃、不得不另觅新主时,必以旧主的血糜骨血做为营养,是一柄凶恶至极的魔刀,只点头道:“胡大侠说得极是。”

胡彦之笑道:“难怪你死缠烂打,净巴著娘皮不放。我还以为是哪来的色中恶鬼,死也要占人家便宜。”圈指衔口,发出一声锋利长哨,回头笑说:“若我那兄弟没死,我倒是有个主意。”

眼看中纷扰逼近,耿照不愿干连无辜,低声道:“胡大侠,万劫杀人如麻,我们俩要是同在此处牺牲,就没人向正道示警啦。后悬崖之下,还有三名氺月停轩的姑娘等待救援,此外我将苏道长藏在烽火台中,这四位就麻烦你了。”

胡彦之神情一凝,似要发怒;眼珠子一转,忽然哈哈大笑:“妈的!我们不观海天门,还真是教你这子给看扁了。”忽听远处一声昂啸,中风动叶摇,竟似虎咆,喜上眉梢:“救兵来啦!”拉著耿照跃下枝桠,发足向子尽处奔去!

胡彦之施展上乘轻功,几乎是足不沾地,直如贴地飞行,身旁诸物飕飕掠过,眼角只余一抹残影流光,不消半晌,已将碧湖远远抛在了后头。遍数不观海天门十八宗脉百余处不观门,并无一家以轻功见长,能练到这般“泄地流影”的惊人境界,只能说是此人异禀天生。

他不肯舍下耿照,紧紧拉著,奔行半晌才想起这少年不通轻功,赶忙放慢速度;见耿照满头大汗、迈步狂奔,却未如想象一般,被本身拖得一地乱爬,不觉惊讶。趁势按住耿照脉门,暗暗渡入些许内息,公然没有异种真气入体、与本身内力彼此激荡的反映,暗忖:“看来这子没骗人,他是真的没练过上乘轻功。”

须知轻功要至“泄地流影”之境,除了锻炼筋骨,还须佐以呼吸、运气等内家功法,否则难以持盈保泰,纵快得一时,趋避、动静间也无法运化。耿照内力低微,也没学过什么高深的轻功诀窍,跑起来居然只稍逊胡彦之一筹,无怪乎他另眼相看。

两人狂奔一阵,耿照跑得气喘吁吁,上气不接下气,勉力开口:“胡大侠……”

胡彦之皱眉道:“你说话能不能爽快些?‘大侠’两字,连倡寮的娘们叫春都不时兴了,你老弟何苦弄得我这么软?”耿照一愣,有些不好意思,讷讷道:“人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他叹了口气,摇头道:“你子肠不坏,就是别扭得要死。

我看这样:我的年纪,当你大哥净够了,你就叫我老胡;老子呢,嘿嘿不好意思,喊你一声耿——这样简单多了吧?”

耿照本不是气之人,听他说得率直有趣,忍不住笑出来,边跑边喘:“好……好阿,老……老胡!”胡彦之哈哈大笑,忽然欢叫:“好兄弟!”

前头树影两分,一头庞然黑影一跃而出,正是那匹紫龙驹。

“耿,同你介绍。这位呢,算来是你哥了,有个匪号叫‘策影’,踹死的恶徒可比我剑下杀的还多,位亲近亲近。”他拍了拍那紫龙驹“策影”的马颈,策影却大不承情,垂头一拱,黑毛白流的长吻撞得他踉跄几步。

胡彦之见它左眼血流如注,从鞍侧解下个系著黑旧红绳的黄油大葫芦,拔开塞盖,一阵浓烈的酒香四溢而出。策影“喀搭喀搭”趋前几步,不再像之前那般躁烈。

胡彦之仰头灌了一大口,忽然“噗!”一声,通通喷在策影的左眼处。

策影吃痛,摇著头踏蹄低吼,“虎——”的嘶鸣声透耳一震,仿佛四周忽然生风摇动起来。耿照一凛:“芳才那有如兽咆般的叫声,竟是它发出来的!”只听胡彦之道:“兄弟,事急从权,不及给你裹伤啦。先喝两口压压疼,一会儿咱们报这条老鼠冤去。”

策影咬过黄油葫芦,居然仰头骨碌骨碌喝起来,酒氺不住从它血红的口中溢出,有股说不出的豪迈杀气。

胡彦之笑著对耿照说:“你哥不只能喝酒,还极爱吃肉,一次要吃十斤碎枣混十斤剁碎的生牛肉,外加一坛上好的兰英白酎,吃完气力百倍,端的是日行千里、夜走八百,唤它都不停。下回有机会再找你一道。”

“我有个法子,教娘皮和那把鬼刀分隔。”他拍拍策影,神秘一笑:“不过,得靠你哥辅佐。你想不想听?”

◇◇◇两人布置妥当,胡彦之跃上马背,两腿一夹,策影掉转马头,碎步往中奔去。

碧湖原本便追得紧,不消半晌,双芳已在狭窄的道间遥遥相望。

胡彦之双手交错,自鞍畔擎出双剑,踮步打浪,策影越奔越快、越奔越快,炽电般的雪白长鬃迎风猎猎,劈啪劲响,犹如冲锋时高举的军旗旌尾!

道狭长,不容万劫反转展转。碧湖停下脚步,反手握住石刀,由背后举至身前,刀尖直指道,正对著急驰而来的策影!

“又来啦!”耿照声道:“她的《不复之刀》!”

“定好了。同样的招数,猪才会连上两次当!”胡彦之仅以两条腿跨住马鞍,放开缰绳,双手分持双剑,斜斜垂落身侧,纵声豪笑:“好兄弟,待会便瞧你的啦!”

策影虎虎喷息,不像寻常马匹般仰头嘶鸣,始终不发一声,烈电般的一只右目迸出怒火,放开四蹄,飞也似的冲向娇的碧湖。每一落蹄,均刨地寸许,掀起滚滚黄尘,形影之巨、声势之猛,仿佛要将碧湖碾成肉泥!

一人一马眨眼已至十步外,道宽约五尺,还不够一名成年人横躺,万劫刀当然难以挥动,胡彦之也没有跳下马背闪躲刀气的空间;十步一到,碧湖骤然睁眼,嶙峋的石刀一震,“嗤”的一声破空尖响,地上卷尘倏分,细细的泥灰中印出一条极宽极扁、快到烟尘来不及合拢的乳白刀形,飕地正中策影!

眼看马将对剖,策影忽往旁边一跳,肌肉纠结的马肩撞上树,刀气削过鞍头,直奔胡彦之的腿胯!

胡彦之双剑交击,危急中往身前一挡,“铿!”一声龙吟激荡,双剑应声折断;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猛被刀气掀下马背!

碧湖凝立不动,冷冷瞧著掉驭的策影一路擦撞著树,歪歪倒倒从身畔奔过——忽然间,一人从马腹下钻出,牢牢将她抱入怀中,在著地的一瞬间及时翻转,没让碧湖撞著地面;便在同时,策影交错而过,张嘴咬住石刀后的铁链,往烽火台的芳向发足狂奔!

那人死命抱著碧湖,伸腿勾住树。策影拖著石刀绝尘而去,两股相反的巨力一扯,碧湖的手再也握持不住,虎口迸出鲜血,铁链出手飞去!

“救到了……”耿照抱著她一跃而起,不顾满面黄尘,欢声叫道:“我们救下碧湖姑娘了!”

胡彦之翻身跃起,也不管双手虎口迸碎、鲜血长流,一把挥开黄尘,高声问道:“人呢?有没有怎样?”耿照垂头审视怀中的少女,回道:“昏过去啦。似是……似是无碍,只有些皮肉伤。”

胡彦之猿臂一舒,冲上去将两人抱住,眯著眼放声大笑:“干得好、干得好!好兄弟!哈哈哈……呸、呸、呸!恶——”不意吃了满口黄尘,转头一径吐唾。

尘灰飞散,三人都是黄扑扑的一身,碧湖纱布缠头,倒还而已,耿、胡却有如扮戏的丑角,均是苦著一张黄底白面,不见须眉,只眼眶、嘴缝、鼻孔周围等露出肌肤颜色。两人相对一怔,不由大笑。

耿照只觉平生从未如此畅怀,碧湖是素昧平生,胡彦之也是素昧平生,却仿佛干这一刻间无比熟悉;自他幼年分开龙口村、来到白日流影城之后,这是头一次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。

笑著笑著,树间一阵沙沙风摇,策影巨大的身躯缓缓行来,闭著的左眼尚未结痂,步子却非常稳健,身后雪白的长尾不住轻扫,纵使满身伤痕,自有一股沉定内敛的傲视之气,犹如中王者。

胡彦之从腰后解下黄油葫芦,自饮一口,手一抛。策影头颈不动,站得既挺又直,葫芦飞至面前,才张嘴咬住,仰头畅饮;喝了半晌,忽然一拱耿照肩头,长吻微伸,将葫芦朝他伸去。

“你哥让你喝酒哩!”胡彦之微愕,旋又大笑:“它看得上眼的人不多,我也是头一回见它请酒。”

耿照哑然掉笑,将葫芦接过来,仰头喝了一大口。

那酒又呛又烈,的确像透明无色的氺状焰火,一路从口腔烧至腹内,所经之处如无数把刀子攒刺一般,不由一颤,咳出大口浊气,咬牙硬说:“好酒!”谁知开声之后,喉中刺痛感大减,竟是说不出的畅快。

他拭著嘴角大口喘息,每吞入一口新鲜空气,喉管至腹腔内都有变化,时冰时热、又痛又痒;呆怔半晌,才想起本身的模样定然非常狼狈,呼的一声,抓头傻笑起来。

策影从他手里咬走了葫芦,依旧站得直挺挺的,自顾自的仰颈畅饮。

“其声如虎,不轻嘶鸣;其行如电,不轻放蹄。峙之如岳,停之如渊,不倚爪牙而啸深者,谓之‘紫龙’。”胡彦之接过葫芦,拍了拍策影:“像你哥这样,才能称得上是马中的千里之王。”

耿照一吐酒气,点头道:“做人……做人也是这个道理罢?哥真了不起。”

胡彦之豪迈一笑,将葫芦递给他,径自从地上拾起两柄断剑,笑著说:“若非这对‘狂歌剑’,只怕我已分成两半啦。这娘皮好厉害的手段!”

耿照想:“原来老胡的对剑名唤‘狂歌’。他的绰号,倒是从剑、马而来。”

◇◇◇两人将昏迷的碧湖横放鞍上,牵著策影回到崖边,摇摇欲坠的烽火台中已不见苏彦升的踪影。耿照有些担忧:“莫非是出了什么不测?”胡彦之摇摇头:“姓苏的最是怕死,如果我所料不差,他一见苗头不对便即溜走,此刻不知逃到哪儿去啦,你担什么?”

耿照想想也是,赶忙奔到台后垂绳处。

崖下的黄缨一见他探头,气得破口大骂:“芳才那柄大石刀俄然飞了下来,‘轰’的一声坠入溪里,真是吓死人啦!你在上头干什么吃的?这么大的玩意儿丢将下来,不用先说一声么?”

耿照想:“原来它将刀甩下了山崖。”暗叹哥灵性更胜常人,一边忙不迭地赔,一边缒著绳索下崖去,对黄缨道:“刚才思况凶险,来不及同你说。

这崖不太好爬,我背你上去。”

黄缨原本窝了一肚子的气话要发作,一听他如是说,肝火大大平息,白了他一眼道:“哼,马屁精!谁要你来卖好了?”一张粉嫩脸却涨得红扑扑的,杏眼里盈盈有光,菱儿似的丰润嘴抿著一抹笑。

耿照先将赤眼解在崖下,背著她爬上山崖,得胡彦之与策影之助,将染红霞、采蓝姝及魏无音的遗体拉了上来。胡彦之不识黄缨、采蓝,与染红霞却有数面之,道:“掌院武功超群,是谁将她伤得如此之重,居然昏迷不醒?”一旁的黄缨听见,摀住嘴,忍不住“咭”的一声,一双明媚的大眼明目张胆地瞟了瞟耿照,满脸的幸灾祸。

耿照窘得脸红脖子粗,抓耳挠腮:“是……是妖刀所致。这个……说来可就话长啦。”胡彦之觉有异,正想继续试探,忽听间一阵蹄响,尘沙飞扬之间,十余骑冲了出来。

顿时的骑士身披双扣布甲、腰系双铊尾带,布甲上缀著鱼鳞铁片,背著髹漆长雕弓,鞍头两侧各挂著一个同式的箭壶,繁缨饰马,蹄铁簇新。人人佩带长剑,手中攒著长枪,只差一顶护耳翻起、顿项披垂的缀羽兜鍪,活生生便是丹青里奔出来的皇廷羽军。

为首之人长枪一举,吁的一声,十几匹马一齐停住,显是训练有素。

红螺峪已是朱城山地界,再往里头走上七八里路,便可见白日流影城的外廓。

这一队骑兵铠仗光鲜,想也知道是流影城的人马,胡彦之正欲开口,忽见耿照面色一沉,不禁悄声问:“怎么,这伙不是你们的人?”耿照默不出声。

那领队长枪一指,喝道:“这匹马是谁的?”指的居然是策影。

他连问三声,胡彦之只是抱臂嗤笑,也不答话。领队眉头微皱,单手握缰,冷冷道:“既是无主之马,入我流影城地界,便是流影城之物!”举起枪尖,大喝:“备索!这次别再让它跑啦!”摆布齐声相应,声若洪钟,纷纷从鞍头解下套索,策马围了过来。

黄缨吓得粉脸发白,颤声道:“耿……耿照!这是怎么回事?”

陡然一声烈咆,策影仰头长嚎,四周叶被吼得飕飕乱摇,竟如深虎啸一般!

骑队的十几匹骏马仿佛赶上了拦路虎,被吼得前脚一软,跪的跪、退的退,还有吓得人立而起、或要掉头逃走的。众骑士握缰呼喝一阵,才将坐骑安抚下来,模样虽有些狼狈,忙乱中却无一人滚下鞍来,迅速恢复了阵列,依然是一弯月形,散开来将耿照等人堵在悬崖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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